这个国家应该位在赤道附近——如果赤道在这个星球上所具有的定义没变——因此有着永恒的夏天,如果夏季在这里依旧意味着是夏季。
每到下午的时候,这家书店的收音机会以放着观众点播的节奏摇摇晃晃的歌。在地球上,它应该叫做爵士,但是在这儿,我不知道它发音是kuaqa还是jodaper。
不管怎样,这是宇宙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星球。在地球长达两百年的搜索系外智慧生物计划中,所有的大射电望远镜都没有搜索到的地方——一个微不足道的星球。书店是这个星球的某个国家的某个书店。一个微不足道的书店。
杜尚别偶然发现书店的阁楼上还有一个小女孩,她将这件事情告诉了米七、蘑菇和小A。几个女孩子凑在一起叽叽咕咕,下次放学的时候就顺便去书店看看。
有着loli的脸和身高,但是手上却拿着一本《
论绞刑台的民主意义》。
“看得懂吗?”杜尚别问。
那个小女孩只是笑。
时间久了,杜尚别发现她似乎从来没有下过楼。虽然她手上的书换了一本又一本,但至少每次她们在场的时候,小女孩没有从楼梯上走下过。
她似乎对游戏不感兴趣。无论是男孩子或者女孩子的游戏。
杜尚别有一次取书的时候,她看到小女孩的眼神,突然觉得像是将成年人的灵魂灌注到了童年的身体。
另外一次,一只小猫跑进来,小女孩露出温柔的神色。
“噗……噗……”她大概是想逗猫,但是猫反而被吓跑了。
小女孩露出遗憾的神情,但她还是没有站起来走下阁楼。
因为发音有点像这个星球上的“潘妮”的发音,于是在那群女孩子中,她的名字成了潘妮。
有一次潘妮突然不见了。
杜尚别没有看到她,她开始以为潘妮下楼了。
但是之后她没有在任何地方找到潘妮。
之前说过,这个星球很小,小到在寻找系外智慧生命的探索中,很可能曾经被科学家当作陨石而漏掉。
潘妮失踪了一个多月。
她突然又出现了。依旧是坐在阁楼上看着书,每一次她的书都不同。
“你去哪儿了呀?”杜尚别问。
“这儿这么小,你藏在哪里了?”米七问。
“你从阁楼下来啦?”蘑菇问。
AA正忙着打电话嘱咐别人看好她养的百合和郁金香。
潘妮只是抱着书嘻嘻地笑。然后大家似乎也忘了问她这件事情。好像失踪了就失踪了,出现了也就出现了。
这个星球太小了,因为太小,所以什么事情似乎都变得没有必要追究。
她们经常去借书,但是似乎总不记得看过哪些书。只知道潘妮手中的书时常在变。
也经常去看电影。
有过和男生的约会。不记得是否接吻。
总的来说,都可以归结成这个星球太热了。晕热的天气的确让人没法专心去记住任何一件事情。
一直到杜尚别发现那只小猫不见了。就像当初的潘妮一样,突然失踪了。
杜尚别耐心地等了几个月,但是那只猫没有出现过。
她觉得事情有些奇怪,不是因为那只猫不见了,而是她记住了猫不见了这件事情。
她后来发现,书店的墙壁什么时候变得斑驳起来,像船在河流中行驶,桨在水波划出的水纹。
更重要的是,她们在不断长高,却没有体会过青春期会经历的事情。没有初次例假的慌张,身体从未有过成长的疼痛,就好像在空气吹进了身体,一点点地长大了。
在她留心之后,她发现了书店的变化。墙壁越来越破旧,一直到有一天,她挑完书,却发现书店缺少了一半。
阁楼上的潘妮依旧还在,手里拿着一本新书,但她背后不再是堆满书架的墙壁,而是空洞洞的天空。
那面墙壁已经被拆毁了。
那个时候她心中有一丝莫名的悲哀。所以她走上楼梯,比平常距离更靠近两步:“书店要拆了,你不下楼吗?”
“没关系。”潘妮扬起了笑了起来,她给杜尚别的感觉依旧是成人的灵魂,在那个时候是一个成人露出了孩童才有的微笑。
“我将会不在了。”潘妮说。
“你又要失踪了吗?”杜尚别问:“你到底藏在哪里呢?”
“我一直在这里啊。”潘妮慢条斯理地说。
“如果你在这里,为什么我在那段时间没有看见你?”杜尚别问。
潘妮歪着头,似乎在想着该说的话。
“……我不知道怎么说呀。”她有些苦恼地说。
“请摸一下我的脸吧。”潘妮说。
杜尚别犹豫地伸出手,潘妮的脸很近,但她似乎想不起怎么去抚摸一个人的脸的动作。
“回想一下,你有过一次完整的对话?一次完整的约会吗?”潘妮问。
杜尚别回想起在这个星球的生活。她每天和朋友们上学放学,却不记得一次完整的课,她记不起老师的脸。和心仪的男孩子约会去看电影,在约定的时间她却和别人在唱歌,似乎也没有什么愧疚。
到目前为止,她的人生与许多人交错,有着固定的朋友,却似乎和身边这些朋友完成一件完整的事情过。
但是大家似乎都不以为意,像是正在说话的朋友半途离去是非常正常的事情,吃饭的旁边是别人跳舞。这些事情不合常理,却没有人觉得奇怪。
连那座电影院,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变成一片空地了。它就像这座书店,最开始墙壁变得斑驳,后来剩下半面残壁,再后来它就没有了。
似乎没有任何人觉得好奇过。
“这是一个拼凑的世界。”潘妮笑了笑。杜尚别发现她的笑容有些虚弱。
“不是那种拼凑,是不同宇宙不同的星球上物体的投影,投影到了这个星球,就成了你所处的世界。”
地球的探测智慧生物计划没有出错,这儿的确没有智慧生物,而这个地方本来就只是一个比较大的陨石。
它承担着投影中的投影布的作用。
“听我说,”潘妮说:“在不同宇宙甚至不同星球中,这件事应该有各种各样的解释,我想告诉你来自我们星球的解释。”
“我们星球的科学家在探测宇宙形成的时候,意外的发现了一种最大可能的解释。也就是说,我们在这个星球上的生活并不是真实的,它是另一个宇宙的真正的智慧生物生活的投影。其实也不能说是投影,但为了简化,我觉得叫投影比较好。”
“就像那个宇宙的你抬起手,投影在我的星球上,我以为是“我”抬起了手。其实不是,我只是一个影子,真正举起手的是另外一个宇宙的本体。我没见过她,因为我们这个星球都只是影子。”
“然后有别的科学家计算,既然可以发生一次投射,那么很有可能会在其它更多的宇宙发生重复投射。这么多不同的生物,不同的影子在宇宙中,然后也许……就像投影仪一样,找到一个陨石,然后复现出来了你以为的生活。”
“但是意识是不同的,我现在会根据你说的话进行思考,这也是投影吗?思想不仅仅是动作那样……”杜尚别问怀疑地问。
“不,没有什么不同。”潘妮露出有些疲倦的神色:“那是更加复杂的方程式……”
这就是为什么在杜尚别渐渐被拾起的记忆中,她明明正在和别人打电话,身边却有人在冲浪。有的时候米七正在看电影,她身边的蘑菇却正在梳着头发。
每个人都这么荒诞地生活,但是却觉得再自然不过。
消失的电影院,或者是半毁的图书馆……
“我想是某个星球正在进行土木建设吧。”
两个人都笑了起来。
“但是你说你将会不在了,为什么。”杜尚别问。
潘妮轻声说:“你知道,这儿所有的东西都是来自不同的星球……”
好像拼积木一样,意外地在陨石上拼出了一个可以运行下去的国家。
有的只是某个宇宙的一次投影,有的却使另一个宇宙在层层宇宙中不断的投影,但最后落在这个陨石上的投影构造出一个国家,居然还是一个有着种种合理存在的国家,这在宇宙中的概率可是非常微小啊。
“因为是不同的星球,所以距离这个陨石的星球距离也不同……”
“我的投影……来自很远的星球。”潘妮轻声说。
“你现在看到的我还是小孩子,但在那个星球的我,其实已经成年了……我身体不好,所以基本上一直在床上,每天看着书。”
“每次我也希望能够下床,就像你们将会看见的,我走下阁楼……但是真遗憾。”
“现在我不需要再为我的病而苦恼了。”潘妮说:“我将去一个永恒的地方。”
无论在哪个宇宙哪个星球,永恒的地方只意味着一个。
“你们明天还是会看到我的。”潘妮笑了起来,“因为光的传播需要时间,所以你还是会看到我……看到以前的我。”
“我会像你们一样长大,像往常那样看书。”潘妮说:“但是我的本体将不在了……我的影子的影子将会若无其事地陪伴你们,一直到我成年。”
而且杜尚别也会渐渐地忘记阁楼上的这个小女孩,就像消失的电影院,什么时候突然冒出的快餐店。突然失踪的猫,增加的亲人——从未有过的完整记忆,这将都变成这个星球司空见惯的事情。所以最终也不再奇怪了。
“喂。”潘妮在杜尚别要告别的时候说:“你还记得我消失的那一个月吗?”
因为某一个宇宙的陨石撞击造成了引力场变动,潘妮的第一个影子,也就是正在说话的“她”被投射到了别的地方。
“那是一个很荒凉寒冷的地方。没有什么生物,有的也只是奇怪的kirakira咆哮着的动物。那个时候我体会到了极度的恐惧,不仅仅是那个星球的寒冷温度。”
“后来又发现自己落在这个星球。我想可能是别的宇宙建造了人造卫星歪打正着,修正了引力场吧。不管怎么样,当我发现自己又坐在阁楼上的时候,我知道我回来了。”
潘妮合上书,对杜尚别做了一个挥手告别的姿势,说:“根据我们星球的科学家计算出的方程,我不可能见过我的本体,不过作为一个投影的生命,即使是投影而产生的感情或者思念,我想……”她笑了笑,说:“在这个星球上,即使是将来的遗忘,这依旧是一个比较好的结局吧。”